岗上有一棵树
岗上有一棵树,长在路边,我一直觉得它很特别,细小但结实,我们方言叫榨树。
它旁边的这户人家姓林,再往南就是我三伯家,挨着就是我家了,从我家过去也是两兄弟的房子,是我妈的表弟。路靠北边就是我舅舅家,顺着路向西,只有两家,一家是我同学,也姓林,另一家是小卖部。
岗上从我记事起就住着这几家,我三伯搬走的最早,我上学前班前他们一家就去镇上住了,房子就一直是我爷爷奶奶在住。
一道东西向的土墙隔着邻居的排水沟,后面的园子也是长长的荆条篱笆,围着各自的领地。旁边这家男主人叫三福,在我有限的记忆力他似乎没有跟人聊过天,说过话,除了田里干活,捞鱼摸虾,砍树捆柴,就没见他干过别的。
女主人个子高高的,身量苗条,圆圆的脸蛋,嘴巴很厉害。他们家有两个女儿,一个应该比我小两三岁吧,老二更小,我基本没印象。
一般来说,在农村这种熟人社会,谁家来自哪里,亲戚关系等等都是清清楚楚的,但是他们家完全不知道,三福没有兄弟姐妹,他爸妈大家都叫林家老头,林家婆婆。再往上数,好像没人知道了,女主人是我们镇附近的村嫁过来的,比较远。
三福虽然在我看来沉默寡言,也不在公众场合出现,但他坐过牢,为什么呢,据说是在八十年代初严打的时候,摸了村里一个女奶子。是不是真的摸了,摸了谁,我没去考证过,反正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在家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很讨厌他们家,从来不和他家的小孩玩。有可能是从他家门前过时,狗总是追着咬我吧。记得有一次我从堰塘边回来,路过他家的地,看到长了几个南瓜,就用镰刀去割了几刀,只划破不割断。结果被邻居看到了,跟我奶奶说了,我奶奶把我叫去说了一顿。
有一天下着大雨,到处涨水,田里都是鱼。村里好多人都去抓鱼,我也跟着我爸去了,在路边转来转去的看,也不能下水。刚好我同学也在,他说他哥在那边叉鱼,我们去看看。我跟着他沿着堰塘边走过去,堰堤上都是被人一锹一锹翻的黄泥,滑得很。我一不留神,直接摔进了堰塘里,平时那地方水还不深,但下雨涨水,堰里是满满当当。我没有哭也没叫,睁眼看到的都是浑黄的水,一口气憋着,往下沉了好久好久,感觉自己快要死了,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领口,把我拎了上来。湿淋淋地站在路上,才知道是三福救了我。后来我爸妈是怎么找来的,我又是怎么回家的,都不记得了。但我可以肯定,我爸妈应该没有拿东西去专程感谢三福。
后来的记忆是三福被打。起因是为啥我已经不太记得了,好像是因为宅基地的事。他们家和我舅舅家隔了一条马路,正常来说不会有宅基地的矛盾,应该是他们家要在我舅舅家正门口盖一排猪圈。那个女的吵架很厉害,和我舅妈吵了吧,打没打我就忘记了。我舅舅只有一只胳膊,肯定是打不过的,于是就叫了一帮人过来。那天晚上一堆人把三福两口子拖到稻场上打,我去看的时候,三福满脸是血,跪在地上求饶:爹爹们啊,别打了,我要死了。
三福被打的有多严重我也不记得了,事后我舅舅被撤掉了小学校长的职务,留党察看,三福的一排猪圈还是建了起来。这件事似乎也没有赢家。
过了没几年吧,三福一家就说要搬走了,那时云贵川很多移民到我们村,他们把房子卖了,说是搬去了女的娘家那边了。从此以后,我就再没见过他们了。
我上初中的时候,我们家也把房子卖给了一家云南的兄弟,搬到了岗对面的小学旁边了。
我家南边隔壁的两兄弟,我应该叫表舅的,但关系一般,因为他们自己兄弟四五个,关系也不好。记得一次我睡午觉被吵醒了,起来一看隔壁稻场全是人,他们兄弟,媳妇,爹妈,都在那边吵。手里有的拿着菜刀有的拿着叉,不过好像没见血。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分家分出的矛盾。先搬走的是老二,他的手有残疾,老二媳妇的腿脚也有残疾,他们也搬到了媳妇娘家住了。没过两年,老大也搬走了,也是去了媳妇娘家那边,虽然老大的脑子有点不好,但他儿子还可以,后来考上了大学,他媳妇跟着去带孙子去了。至于老大,他开个三轮车到处收废品,前两年还听说偷拿别人的东西被打了。
到我上高中的时候,镇里已经开始合并小学了,我舅舅也被调到镇上去当老师了。后来他就把房子卖了,也是卖给了云贵川的移民,买了原来村小的宿舍住了。表哥毕业赚钱后就给他们在镇上小学前面买了房子,村小的宿舍前几年也卖了。
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就是那家小卖部,那里有卖蛋心圆,汽水。老板是老两口,老头姓李,脾气有点拐,老太太很少说话。小卖部还是茶馆,年轻人打牌,老头喝茶,喝酒,弄点花生米就能喝半天。还有一个瞎子,会算命,有时候我就听他在那车轱辘话翻来覆去。他还会天气预报,有个小鼓,敲一敲,听一听,就说明天会不会下雨。
到我上初中的时候,小卖部就很冷清了,我也再没去过。老太太是先死的,十几年前老头也死了,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,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儿子去找他时才发现的。最后一锹一锹的铲出来的,基本上就剩骨头了。
小卖部旁边是我同学的房子,她已经移民澳洲了,她弟弟也定居外地了,爸妈就过去给他们带孩子,也不在这住了。前几年把她家和小卖部地合起来盖了一栋新房子,估计是她爸妈想老了回来自己住吧。
一晃四十年过去了,这棵树还是只有碗口粗,高也就四五米,你看它张扬的枝叶,挺拔的躯干,生命力喷薄而出,而我已经是头发渐白的中年人了。每次回家都会看到这棵树,我就在想,要是那次我掉堰里没人看见会怎样,三福没救我会怎样,我这四十年是否就是捡来的?三福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,也快七十了吧,希望他一切都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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